灯火所归

我常行走在地层深处的寂静里，头顶是千万吨岩层沉默的重量，脚下是岁月压成的煤脉。长长的巷道没有四季，只有风声穿过钢轨，像远方寄来的消息。

有人问，什么是归处？我没有回答。只是抬头望向升井口那束光，它并不耀眼，却总能穿透漫长的黑暗，落进每个井下矿工的眼底。于是我渐渐明白，有些地方，不必日日提起，却在每一次疲惫时，悄悄成为心里的方向。

井下的时间很慢。慢到能听见煤壁细微的回响，能看见矿灯在潮湿煤壁上，开出一朵朵温暖的光。而井上的时间又很快，快到春风吹绿枝头，快到矿区西南角的竹子又添新竹，快到有人从青丝等到鬓白。我们总在向下奔赴，却总有人在向上守望。

不曾细数离开过多少个清晨，也不曾记得错过多少场月色。只是每当夜班结束，走出井口，天边泛起微光的时候，特别是忽然的风吹到身上，那一丝丝凉意，总会令人想起——家里那扇推开便有暖意的门，还有窗前安静生长的时光，还有一桌饭菜。原来世间最深的牵挂，从不喧哗。它不写在信里，不挂在嘴边，却藏在一餐热饭的温度里，藏在一句“路上慢些”的叮咛里，藏在灯亮时无人察觉，灯灭时才忽然空落的寻常里。

后来见过许多远方，也穿过无数条巷道。看过矿车来来往往，看过矿灯明明灭灭。才发现，人这一生追寻的，未必是多辽阔的天地，而是在风尘满身时，仍有一个地方愿意接纳你的疲惫；在世界喧嚣时，仍有一束光默默等你靠近。

不问山高路远，不问岁月几程。纵使长夜漫漫，归途迢迢，总有一盏灯在某个方向亮着。而那灯火未必照亮整个人间，却足够照亮一个矿工，走出黑暗时，抬头望见的那片天空。（李臻）